缺觉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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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f7/ZC/SC 英雄的时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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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受伤和疼痛 


 


天色阴沉。比起往常四月份的气温来说,现在有点过低了。 


扎克斯还穿着上午从五台回来时那身短袖毛线衣,胳膊露在外面,脊背发凉。他跟总部汇报完毕,经过训练室时,安吉尔从里面出来。 


“任务怎么样?”安吉尔问他。 


“很顺利。”他发现他不能像往常一样,快活地跟安吉尔聊天。 


安吉尔也发现了。“你好像受伤了,去过医务室吗?” 


“去过了,衣服沾了血,还没来得及换。”他撒完谎,跟安吉尔道别,然后便去了收发室*。 


 


信箱已经满了,二十三封神罗的信件,十封爱丽丝的信件,还有一封是贡加加寄来的。他回到房间,把贡加加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爱丽丝的放进抽屉,剩下的散在桌面。 


背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但他能感到特种兵特殊的体质在起作用,那条长长的伤口正在愈合。他打开衣柜,三套便衣,十来套神罗制服;他关上衣柜,仍旧是那件黑色的毛线背心。衣柜的镜子上映出破损的肩甲,他叹了口气。 


 


沿着米德加铺得平整的碎石子路,扎克斯到了街角的小酒吧。开门时,门上挂的铃铛会叮铃铃地响。这种天气,酒吧里还烧着炉火,隐隐弥漫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松木味道,很温暖。 


扎克斯坐到吧台边,大幅度动作扯动了伤口,他觉得背心已经湿透了。 


“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一杯烈酒,不掺水那种。”他对酒保说,“随便哪儿产的都行。” 


“贡加加的香蕉酒,有吗?”他抬起头,看着酒保,荧光闪闪的眼睛不太有神。 


对面站着的酒保是个女孩。她和扎克斯很熟,她知道扎克斯和漂亮的卖花姑娘爱丽丝,以及一个漂亮的小兵很熟。 


“扎克斯先生,我不认为你现在的状态适合喝烈酒。” 


“为什么?” 


“独自喝闷酒,总有一天会养成酗酒的习惯。那你就毁了。” 


“我没有独自喝闷酒,你看,我不是还有你吗?” 


“不,你不是这个意思。”女孩差点就说出口了,差点就以为自己说出口了。但她还是把话吞进肚子里。她默默地把酒倒进玻璃杯,推给扎克斯,等待他喝一会儿之后,把想要说的话统统吐出来。 


现在才傍晚,不是那种典型的深夜无人,兀自烦闷的时候。所以扎克斯一定是遇到非常不愉快的事了。女孩在这里干了两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很多人一开始总是什么都不说,但喝一会儿之后,连老婆腰上长了几颗痣都会仔仔细细地说给你听。 


 


一会儿之后,她发现她对扎克斯不够了解。 


“这已经是第八杯了,扎克斯先生,没想到您的酒量这么好。” 


“谢谢你,我的酒量一直不错。” 


“别喝了。”女孩没有接过扎克斯递过来的空酒杯。 


“我付钱,今天我付钱。” 


“不,你别喝了。你不必非得今天付钱。” 


“其他神罗1st在米德加喝酒吃饭不花钱,可我不。我是个正直的人。” 


“我知道。可是你今天不能再喝了。” 


“天还没黑,我得喝到天黑。然后回去睡上一觉。”太阳正往对街屋檐后落下去,倒梯形的路灯背光,在暗橙色的阳光中变成黑色。 


女孩拉亮酒吧的灯。门上的铃铛不停地响,陆续有新的客人进来。 


“如果您坚持,我就去找爱丽丝小姐。我想她总能劝你。” 


“她不在米德加。好像出去了。” 


“那那位黄头发的神罗士兵,他也可以。” 


扎克斯眉头一皱,从兜里掏出钱,把之前在这里喝酒没付的帐一并付清了。 


“如果我以后跟别人来这儿喝酒,我至少希望你不要把我一个人来的事告诉他们。” 


女孩叹了口气,收过钱,点点头,“没问题。” 


 


她看到过好几次。有时候是在集市上,有时候就在附近的小饭馆里。扎克斯和那个陆行鸟一样的神罗士兵一起逛街。 


也看到过他和爱丽丝逛街。 


整条街的人都认为,帅气迷人的神罗一等兵和漂亮的卖花姑娘谈恋爱,是件非常浪漫的事。 


她也这样觉得。他们会在爱丽丝用来种花的遗弃教堂里结婚。 


扎克斯也许会在神罗大厦的天台上向爱丽丝求婚。 


那一天,鼎鼎大名的萨菲罗斯、安吉尔、杰内西斯,他们会守在神罗天台狭窄黑暗的门口,不让除了主角之外的任何人进去。 


好事的小兵拿着迷你摄像机,偷偷从大楼外侧爬上去,全城都在转播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大家都在盼望这一刻。 


塔克斯们擅自制作的邀请函已经塞进米德加每扇门的门缝里。粉红色的信签纸,印着金银交织的烫花。信封上,还夹着一朵还有鲜红的玫瑰。 


 


“尊敬的** 


鄙人扎克斯·菲尔长久以来蒙您照顾,在过去的几年中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还欠下不少酒钱)。现在,您这位不太靠谱的朋友将要迎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会因为这一天而经历非凡的成长。 


为他带来这一成长的亲□□人,如您所料,便是那位用她的温柔与美丽赢得所有人喜欢的爱丽丝·盖恩斯巴勒。


扎克斯·菲尔与爱丽丝·盖恩斯巴勒将于**年**月*日,在米德加教堂遗迹,举行庄严的婚礼,寻求神的认同与庇佑。 


诚挚地希望您能成为他们的见证人。 


 


扎克斯·菲尔” 


 


这是她将要,并且应该收到的一封信。 


“扎克斯先生今天有点奇怪。”门已经合上,扎克斯也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神罗的大人物,用不着你来操心。”刚坐过来的酒客说,“给我来杯茴香酒。” 


“拿好你的茴香酒。” 


“嫁那样的人,你想都别想。” 


“喝你的酒吧!扎克斯总会娶爱丽丝的。” 


“还用你说。” 


女孩从酒柜里翻出几瓶名贵的酒,强迫思维从扎克斯、爱丽丝,还有那个陆行鸟一样的士兵上挪开。 


 


 


回到神罗大楼,扎克斯不自觉地拐向下等兵宿舍的方向。在到达宿舍楼前,他会经过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积着各种箱子,边缘有整齐排列的靶子。南侧有一滩人造沼泽地,作训练用。 


经由他介绍,萨菲罗斯和克劳德好歹算是认识了。如果遇上萨菲罗斯心情好,并“巧遇”克劳德在他视线范围内训练,他也会走上前去指导一二。 


扎克斯碰到这一幕时,愣了一下。他几乎能看见克劳德躲在大树后面,看萨菲罗斯经过,被察觉,害怕真的被发现,又立马跳到训练场,开几发憋足的枪。 


然后萨菲罗斯会走上前去,说:“我不知道神罗为什么会收下你这样的小兵。也许是因为你长得还不错?” 


克劳德一定会因为这样的话红了眼眶,而后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连萨菲罗斯的脸都不敢看。他也许会为萨菲罗斯身上的皮革味道分神。 


而后萨菲罗斯翘翘嘴角,就走过去。“抬起你的胳膊,把瞄准的姿势摆好。” 


当克劳德照做之后,眼前这一幕就会发生了。 


萨菲罗斯靠近克劳德,掌心贴着他的手肘,脸挨在他旁边,毫无所知地指导他如何正确地瞄准目标。 


即使这样,克劳德也无法把子弹打到靶子上,偏得厉害,紧张得厉害。扎克斯当然看过克劳德的枪法,他们就是在任务途中认识的。除了晕机,他想不出克劳德还有什么不能冠冕优秀士兵的理由。 


 


“你想被开除吗?”他听见萨菲罗斯说。 


“对不起!” 


“把枪端好。如果你不想被开除,那就把枪端好。” 


“是。” 


萨菲罗斯走到离克劳德两米远的地方。扎克斯看到他审视、打量、玩味的神色。 


“既然你不是在这里出生的,那么,你家在哪儿?” 


“啊?” 


“我不想一个问题重复第二遍。” 


“对不起……长官。” 


“不用叫我长官。你不是我下属,如果你是,那么,你现在就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所以,回答我的问题。” 


克劳德眼睛闪闪发光。扎克斯知道他竭力忍住不要让眼泪掉下来。他什么都好,就是爱哭。不过扎克斯喜欢这个。 


“尼贝尔海姆。” 


“一个种苹果的小乡村。” 


“您知道?” 


“我知道他们每年送来的苹果。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不想被开除的话,最好照我说的做。一名战士,不能因为说话而忘了自己手中的武器。” 


克劳德的手已经渐渐耷拉下来,举枪的姿势早就不成形了。 


“对不起!” 


“你为什么来神罗?” 


克劳德脸红了。他偷偷地看着萨菲罗斯。扎克斯仍然喜欢这个。喜欢他胆怯脸红的表情。 


“你为什么来神罗?”萨菲罗斯重复道,“我觉得你实在不适合做战士,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不喜欢重复问同样的问题。” 


“对不起……我只是……因为,因为我看到了神罗的招募海报。” 


萨菲罗斯走过去,按下他举枪的手。“我认为你更适合种苹果。我认识一个人很喜欢吃苹果,也许那时候我还能把你介绍给他认识。” 


“萨菲罗斯。” 


“嗯?” 


“我是因为崇拜您才来神罗的。因为海报上是您。我想成为跟您一样强大的战士。” 


萨菲罗斯惊讶地看着他,挑起一根眉毛。 


“人的毅力和努力可以改变很多事。但这些事中,不包括天分。我认为你对自己的认识还不够清楚。” 


扎克斯不确定此时该不该走上前去。萨菲罗斯说的话应该已经触及克劳德可以承受的极限了。但这样的独处,是克劳德梦寐以求的时刻。他不希望破坏这个的人是自己。 


虽然事后他也许要花很长的时间安慰克劳德。告诉他,表现得不太好也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止如此,我会告诉萨菲罗斯,你没这么糟糕。 


他嘲讽地想着,而后失去了意识。 


 


扎克斯醒来,首先看到的是萨菲罗斯的脸,冷冰冰的。 


但他却听到床尾传来关切又胆怯的声音:“扎克斯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很疼?” 


他莞尔一笑,闭上眼睛,才听到萨菲罗斯说话。 


“带着这么重的伤跑去喝酒,而后晕倒在下等兵训练场。如果社长知道,你会被罚得很惨。” 


“人生嘛,偶尔也需要放纵一次。”扎克斯觉得自己心情好多了,“你不会让社长知道,即使是对安吉尔,你也不会说。” 


“哼。”萨菲罗斯一阵风似的转身离开了。 


剩下那个人扭头看到门重新关上,那扇冷冰冰的灰蓝色的门,才转身靠到扎克斯旁边来。他脸上带着梦游一样的表情。 


“这样的伤,会很疼吗?” 


“不会,不疼。所以我才忘了它。” 


那个带着召唤石跑掉的逃兵,在悬崖边上,无路可逃的时候,用最后的生命力促成了那次召唤。黑色的天空被撕裂了,随着电闪雷鸣出现的是带着黑翅膀的巨鸟。那时候扎克斯就知道,这是不祥的征兆。后来多次见到那种黑紫色的翅膀,扎克斯几乎有点迷恋上这种东西了。他充满阳光和笑脸的生命里,总是充斥着这种东西。 


他被召唤兽锋利的爪子抓伤,从右边第一根肋骨,划过整个后背,一直延伸到左腰。克劳德翻开他的衣服时,能看到红色的布条在他背后一层又一层胡乱交缠。萨菲罗斯推开他,让他拿剪刀来。他答应着,熟练地在扎克斯房内找到剪刀。萨菲罗斯接过剪刀刀柄,看看他,又看看那把银亮的剪刀,再看看放置剪刀的小抽屉,一言不发,转身撕那些红布条,撕不开的地方就直接剪掉。正在愈合的伤口和仍在流血的伤口全都裂开了,克劳德很害怕。他没受过这样的伤,他见过更严重的,以后还会见到更严重的。他见过脑袋被炸掉大半的,也将要见到肠子掉到外面的。但没有任何时候,比那一刻更害怕。 


“我唯一好奇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让他带着这样的伤去酒吧,喝得醉醺醺的回来,虚弱得失去意识。一个1st,重伤以致昏迷,在神罗可不是一件小事。”萨菲罗斯絮絮叨叨地说着,听起来有点幸灾乐祸。 


“或许是因为太疼,所以需要一点酒……呃,我胡说的,我也不知道。” 


“怕疼?哈哈。”克劳德看不出萨菲罗斯是不是假笑,“我相信你不会知道的。就算你知道他的剪刀或者甚至避孕套放在哪——” 


“不——” 


萨菲罗斯突然抬起头来,祖母绿的魔晄眼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他。克劳德不知道如何接下去说,他的脸已经红透了。好像萨菲罗斯不停地说话只是为了让他闭嘴一样。 


他觉得自己掉进了这双翠绿的漩涡里。往日想要成为这样的英雄的梦想在此刻黯淡下去,被更为诱人、更引人沉沦的东西取代了。 


“谢谢你……谢谢你对我枪法的指导。” 


“此时此刻照顾扎克斯的人应该是你,希望你不要分神。”萨菲罗斯站起来,“我去医务室拿点药。” 


“我听他说你晕机,还以为你也晕血。”他边走边说。 


克劳德把他说过的每句话都记下来了。我不晕血。我不怕见到血。他对自己说。 


 


扎克斯醒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是趴着的。这让他想起那个伤口的来历。 


“那个偷了召唤石的逃兵,就像被抽干了血一样,整个人都是紫色的。我本来想扛着他的尸体回来复命。但当我拉起他手臂,这只手臂就散落下来。皮肤、肉块一点点往下掉,就像被煮烂的肉一样。” 


克劳德仿佛没在听,又或者故意不想听这样的描述。这不是他认识的扎克斯。他认识的扎克斯不会说这样的事。他说:“萨菲罗斯想知道,你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却不去接受治疗、包扎伤口,反而去喝酒。” 


“他不想知道,他对这个一点兴趣都没有,克劳德。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扎克斯挣扎着坐起来,克劳德立刻上前扶他,好让他握着床边的栏杆,轻松一点,“我不想萨菲罗斯成为我们之间的阴影。”扎克斯望向半空,就好像那儿真有一团缭绕不去的阴云。 


“扎克斯……”克劳德低下头,“为什么?” 


扎克斯突然叹了口气,揉了下克劳德的脑袋,“没什么。” 


“我不明白……我脑子有点乱。对不起我真的很蠢,总是想不明白这些事。” 


“不,你不用明白。我明白就行了,我会帮你的。” 


你会让我帮你,对吗?你会信任我,对吗?” 


“是的。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谁——” 


“别这么说,你还有母亲,还有童年的亲密伙伴。你才十几岁,不必明白那么多事。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够了。” 


“可是我想要明白。萨菲罗斯说我天分不够,永远都无法与他站在一起……我想我应该很难受。可是当他再次同我说话,我又觉得怎样都好了。我看到他的眼睛……” 


“克劳德,别说了。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 


“不是的,扎克斯,你听我说,我觉得我不太对,我看到他的眼睛,有种特别兴奋的感觉,我——” 


“闭嘴!克劳德!” 


“……扎克斯?” 


“闭嘴!行吗!” 


“扎克……”克劳德震惊地看着紧握床沿的扎克斯,不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想用这些事烦你的……” 


“对不起,克劳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发火。” 


“我不该在你受伤的时候拿这些无聊的事烦你——” 


“不,是我不该发火。无缘无故朝你发火。” 


“对不起,扎克斯。真的对不起……我不想惹你生气。” 


“不是这样的,克劳德,是我的错。停下,听我说,是我的错。明白吗?”扎克斯皱着眉头看着克劳德。 


克劳德迟疑地摇摇头。 


“是我的错,你不明白。好了,我也不想要你明白。不,你不用明白。相信我,不用。”他荧绿的眼睛盯着克劳德,“你还能信任我吗?” 


克劳德仍旧只是看着扎克斯,他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越响越快。 


“我一直都信任你。” 


“所以,你不会想知道我为什么发火,对吗?” 


“可是……我不想下次也这样,无知地惹你生气。我不想惹你生气。” 


“不会的,没有下次了。这是我的问题,我不会让它再出现。不要让我的失控破坏我们的关系,好吗?” 


“但——” 


“克劳德,你仍旧可以对我说,说什么都没问题。我也希望这样,希望你什么都告诉我。我们是,是,是很要好的朋友。朋友之间,不应该有那么多隐瞒。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什么都可以。包括萨菲罗斯。只是不要是现在。就这一回。希望你忘掉今天的事。” 


克劳德仍然显得犹豫。 


“不,不不,现在也行。随时随地,都可以的。克劳德,希望你能原谅我,我不该发火。我只是……”扎克斯想了一会儿,很快想到一个人,“只是因为爱丽丝没在,我情绪不太稳定。”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克劳德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一点,“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扎克斯笑着点点头。如果萨菲罗斯在场的话,会看出他笑得十分勉强。 


 


克劳德扶扎克斯去了洗手间。喝了那么多酒,他肚子里全是水。如果是往常,他可以睡到天亮;几个小时之后就醒了,实在憋得太厉害。 


重新回到床上,他仍然像之前那样手肘靠着床把手。白色的冷光灯和拉得严严实实的紫色窗帘,让他无法判断时间。他从克劳德肩头看过去,已经十点四十了。 


克劳德时不时偷瞥那个滴滴答答的小闹钟。如果过了十一点还在走廊上到处走的话,被逮着就会扣分。而那意味着他离晋级又远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一点。 


可是扎克斯仍然没有睡意,如果他有什么需要,行动起来会很不方便。 


扎克斯看着他游移不定的,漂亮而自然的蓝眼睛。“克劳德,能帮我个忙吗?” 


“好的,没问题。” 


“我枕头底下有封信,帮我念一下。” 


克劳德从他枕头底下抽出那封来自贡加加的信。扎克斯一边听着他念信,一边看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走。 


“亲爱的扎克斯, 


你已经离开好些年了,一封信都没往家里寄。贡加加的孩子们都想要像你一样,成为一级特种兵。他们把你称为大英雄。每天都在想象着关于你的各种各样的传说。我觉得那已经不是传说,快成为神话了。 


村旁修了一座印有神罗标志的魔晄炉,雄伟极了。村里的年轻人如果不外出闯荡,就全去矿地工作,没人种香蕉了。我也不愿意种香蕉,我也想去魔晄炉那儿工作。我报了名,可是他们说我体格太差,不让我去。我只能种香蕉。全村就我和另外两个傻子在种香蕉了。南方来的商人收购我们的香蕉,价钱还不够本呢。可不卖就真的没办法了。 


 


如果你还记得你童年的小伙伴,那个穿绿裤子的矮骡子,就请你回一下这封信。我现在已经不是矮骡子了,我快结婚了。对象就是以前暗恋着你的村花。真希望我的婚礼你能在场。你那么讨女孩子喜欢,一定能找到个大美女带回来……” 


“克劳德。”扎克斯打断他。 


“扎克斯?” 


“没什么,谢谢你。不用念了。” 


克劳德看向时钟,十一点过五分了。他的眉头皱起来。 


“你知道贡加加村么?” 


克劳德摇摇头。 


“那是我的家乡。那儿盛产香蕉。” 


克劳德看着地板,“可是看起来,那封信上说,他们不怎么在种香蕉了……” 


“是的。我听说很久了,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他们。我到米德加这么多年,只学会了打架。” 


克劳德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打架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克劳德低着头,“……英雄注定要战斗。” 


扎克斯裂开嘴笑了。“对的,战斗就是打架。”他并不想讽刺谁,至少不想对着克劳德用这种口气说话,“那死呢?一打架就会死人,这也同样了不起吗?” 


“不……也许有,不用死人的方法。” 


“你见过。你参加过那种任务。还认为也许有?” 


“我……”克劳德抬起头来,湛蓝的双眼愣愣地看着扎克斯,“是,是的。” 


扎克斯想要把自己的嘴缝起来。他快和萨菲罗斯一样讨厌了。可是萨菲罗斯有讨厌的权利,他没有。萨菲罗斯再讨厌,人们也一样喜欢他。因为他是英雄。而他不是。 


克劳德参加过那种任务。他是个顽固的英雄主义者。 


 


 


 


去年冬天,神罗需要一些送死的小杂兵作掩护,这样特种兵才能完好无损地进入敌人阵地。那次他没去,杰内西斯和安吉尔去了。 


“我回来的时候还在下雪。战壕里的尸体都被雪掩埋了。他们分辨不出谁是谁,有些是见习兵,还没拿到军牌呢。”杰内西斯一边啃苹果,一边说。 


“神罗的规矩就是这样。”安吉尔说。 


“这一套规矩确实残忍。他们连蝼蚁都不如。一个迫击炮下去,人就跟散弹花儿一样四分五裂了。” 


“不过,说到底,这也是他们自找的。每个人都想当特种兵,可事实上,能成功晋级的人掰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他又补充道。 


“游走在生死线上,并能取得平衡的人,才能享受所谓的梦想。”安吉尔麻木地看着窗外。米德加的阳光就和平日一样温暖舒适。 


那次小兵们比特种兵先出发,晚回来。扎克斯顺着安吉尔的目光远远望去,并没有小兵回来的迹象。爱丽丝仍然推着他的手工小车在路上卖花;牛奶店的老太婆没什么生意,打开奶瓶自己喝;一盏路灯好像走错线路,正在阳光下兀自亮着;红色的瓦片闪闪发亮……一切都很正常。 


扎克斯不太喜欢这样的正常。他记得那一天,他觉得所有的正常都不够正常。 


他很焦虑,于是跑到郊外,在路边的小酒馆里坐着。坐了一整天,直到头顶有了风,运输飞船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树林里的叶子啪嗒啪嗒相互撞击,响个不停。 


他觉得自己喝醉了,他跑得飞快,周围深绿的树林、棕红的泥地、还有那些飞来飞去的鸟,也转得飞快。一会儿在左边,倏忽间就到了脚底下。他不顾一切地跑,直到死,都认为那是他短暂的一生跑得最快的一次。 


他到达停机仓的时候,巨大的仓房还没来得及亮灯,背光处黑洞洞的。他站在门边,在停机坪上,看士兵列队出来。他们向他致意。有些人摘了头盔,有些人没摘。扎克斯试图从肤色判断这都是谁。没有人叫他的名字,跟他多站一会儿,同他像朋友一样聊聊天。 


怪只怪神罗让萨菲罗斯当了招兵广告的封面人物,他想。了无生气的小兵排列整齐,鱼贯而出。依旧没有克劳德的踪影。扎克斯觉得嗓子噎得难受,心跳很重,也难受。随后便听到有名士兵吼了一声,“等等,这儿还有个伤员呢!” 


飞行过程中,克劳德因为发烧和晕机而感到恶心,让人扛着到了洗手间,吐个不停;而后就被人忘了。他倒在里面,直到被收拾机舱的人发现。 


扎克斯用最大的仁慈和令人恐惧的温柔对负责照料克劳德的医疗兵说:“谢谢你的照顾,他是我的朋友。” 


粗心的的医疗兵看着这位1st,豪猪一样的黑头发,强健的体魄,他道歉说:“对不起。”一面迅速地检查克劳德的伤处。 


扎克斯走过去,抬担架的士兵自觉的走开了。他们看到这位被称为最快乐的1st皱了眉,按照医疗兵的指示,小心翼翼地让小兵克劳德翻身侧躺。 


当克劳德意识模糊地呜咽时,这位一等兵蹲下去,轻轻地、暧昧地拍他的脸,说:“没事,已经到米德加了。” 


士兵们对此不着一词,也不会议论纷纷。因为这不仅是米德加,也是神罗。 


 


克劳德好几天都吐个不停。肌肉里全是碎弹片,但这不是他呕吐的原因。扎克斯尝试不给他带果酱、肉饼类的东西。过了两个星期,他才渐渐好起来。 


“我先在营地边上站岗。有半个小时,营地上方飞过了大约十五架X型战机,可我们一直没接到其他指示。17团还在挖战壕。半夜里下雪,白天温度高,雪融化,战壕就变成了泥沼。我们的人不够。我当时猜,我不知道,我不会指挥,也没学过这方面的理论,也不能真的做什么,我就只是觉得我们人不够。我们营地里一共才四十多个人,2团要过来增援,需要四个小时。因为中间有座山,山上阴云密布,像在打雷。啊,不,一直在打雷,的确,就是在打雷。我怕打雷,扎克斯,我怕打雷。我是个懦弱胆小的人,连打雷都怕。我怕打雷。” 


“没事,克劳德,听我说,没事。告诉你,我也不太喜欢打雷。”扎克斯看到克劳德眼里开始闪光,他就笑,笑着说,“后来,我每次听到打雷,就故意想成是萨菲罗斯来了,然后我就再也不怕了。” 


克劳德脸上梦游一样的痛苦变淡了,同时他笑了,虽然有点虚弱,“萨菲罗斯总是伴着电闪雷鸣出现的。他不是一般人。” 


“对,他不是一般人。不过他有些很一般的爱好。” 


“什么爱好?” 


扎克斯能看出克劳德想要继续倾吐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但更想要听这个关于萨菲罗斯的故事。他那时想,如果是为了让他好过些,那么多讲讲萨菲罗斯也没什么坏处。后来他也没对这感到后悔过,只是觉得遗憾。也许他当时只是伸手去拥抱克劳德,他就不会遗憾,克劳德也能好过些了。可他还是在说萨菲罗斯。 


他说,“萨菲罗斯喜欢读少女小说。那种非常非常纯情,非常非常浪漫,同时又非常非常傻气的爱情小说。杰内西斯在这点上非常非常看不起他。” 


克劳德的笑容扩大了,这似乎更让他着迷于那个英雄,“那他有害怕的事吗?他向往谈恋爱?……” 


扎克斯很高兴克劳德的注意力从已经过去的战役上转移了过来,他愉快地回答着克劳德的问题。 


这个小兵的左胳膊,左边肋骨和腰间嵌进了各种各样的破铜烂铁,被炸弹炸到。但他活了下来。发着烧,昏迷中,被人从尸体堆里抬出来。扎克斯带着苹果和香蕉,还有土豆泥去住院部看他。当然也带了少许的酒。这是给他自己喝的。 


那天晚上,他带着米德加的报纸来到克劳德床边。 


“如果我不在,你醒着,也许会无聊。”他把报纸放在克劳德枕头边。克劳德不停地说战时的经历,不停地问他关于萨菲罗斯的种种。 


他捏紧了手里的小酒瓶,又放松一会儿,又捏紧,又放松。 


 


那几天夜里一直在下雨,白天又放晴。克劳德的伤处因天气变化而隐隐作痛,眉头扭成一团。扎克斯任务回来,常赶上克劳德熟睡的时候。他会低身揉揉克劳德的眉头,然后出去和值班室的住院医生聊天。 


每周三、五的值班医生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女孩。在东边著名的医疗培训公司拿到的行医许可。因为母亲是神罗高层,拿到许可后,她就来米德加了。她和其他女孩一样,为扎克斯风趣而温柔的谈吐,活力四射的气质感到着迷。看到他,就像看到“健康”这个词本身。 


但她发现扎克斯每次来的时候总是很高兴,亢奋得脸发白,从病房出来之后,眼神就垂下来了。 


“扎克斯先生和那位小兵关系很好。” 


“还行。”扎克斯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也许和你关系也差不多好。” 


“不会,我在扎克斯先生眼里,算不上什么。” 


“漂亮的姑娘不会算不上什么。” 


“那算什么呢?” 


扎克斯看到这位大夫眼神认真起来,他叹了口气,不得不说,“我遇见一个叫爱丽丝的女孩,很漂亮,粉红色头发的卖花姑娘。我很喜欢她。” 


“那病房里的那位小兵呢?如果你介绍一下,说不定我会对他更好一点。他常常半夜□□。这段时间天气不好,他总是恳求我给他止痛药。” 


“那你给他了吗?” 


“你得先告诉我他是谁。” 


“如你所见,他叫克劳德·斯特莱夫,是神罗的士兵。” 


“扎克斯先生,虽然他们很喜欢你的坦诚与阳光,但我认为你不太爱说实话。” 


“是吗?好吧,比起其他士兵,我可能有点在意他。”扎克斯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像人们触碰到真相之前那种紧张感。 


女孩很长一阵都没再说话。她感到她不应该继续问下去。“是这样的,止痛药会伤害神经。很多医生嫌患者烦,就会毫不犹豫地给他们。我没有答应过斯特莱夫先生给他什么。” 


“还有其他办法吗?我是说止痛的话。” 


“除非那些伤口都转移到您身上。1st的体质会让您很快恢复,虽然疼,但也只是在很短的时间里。” 


“如果可以的话。”扎克斯点点头,嘲讽地笑了。 


是的,他和克劳德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只是一样从乡下来神罗,一样怀着英雄梦的朋友。不过英雄这个词于他来说,好像有点变质了。 


 


 


 


扎克斯不应该和克劳德讨论那场战役,更不该就此深究彼此的看法。现在受伤的人是他,他承受着短暂的,克劳德不必承受的痛。 


“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他问。 


“喜欢的女孩……就像你和爱丽丝姑娘?” 


扎克斯愣了一下,“嗯……就你的理解来看的话,就像那样的吧。” 


“有。” 


“她叫什么?” 


“她叫蒂法。” 


“你为什么喜欢她?” 


“……因为,我也不知道。她很好。” 


“你爱她吗?” 


“我不知道。” 


“你想回家吗?” 


“啊?” 


“回尼贝尔海姆。” 


克劳德快速地看了扎克斯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不……现在回去,太丢人了。” 


“克劳德,你困了吧?” 


“啊,”克劳德抬起头来,“有一点。”他起身准备离开了。 


扎克斯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你就在这儿睡吧。要是在回去的路上被发现就麻烦了。” 


“可是……” 


“要是我半夜有什么需要,也好叫你,不是吗?” 


“啊,好,是的,谢谢你,扎克斯。” 


 


扎克斯背对着墙侧身睡着,克劳德背对着他侧身睡着。他用手去压克劳德的头发,翘的老高,却还是和想象中一样软。漆黑的夜里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大。屋里充斥着一股雨水的味道。扎克斯在雨水的味道里分辨出一股同苹果树和汗味夹杂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闻起来像香蕉。 


任务已经结束了,明天是周六。他早上可以约克劳德去钓鱼。他要夺走克劳德在这种休息时间自发的训练。他不会告诉克劳德,这种训练对于他没什么用处。萨菲罗斯说的没错,努力和力量并不成正比。他们将会远远地离开神罗大厦,离开米德加。就他和克劳德。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把简易帐篷背在背上,带上暖光灯、火柴、一些馅饼,还有贡加加的香蕉酒。他们可以找一处水边过夜,这样不仅能钓鱼,他会烤鱼,还能喝到山里流下来的冰冷的泉水。那会是令人难忘的一夜。 


如果没有萨菲罗斯的话。但他应该叫上萨菲罗斯。如果萨菲罗斯不答应,他就算拖也要把他拖去。这样克劳德就算浑身不自在,也会异常开心。他忘了安慰克劳德。今天忘了安慰他。萨菲罗斯说的话实在有点过分,他得提醒他。幸好他受伤了,因为受伤,克劳德几乎忘了萨菲罗斯说的话。 


他不想叫萨菲罗斯一块儿去。 


 


克劳德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克劳德?”扎克斯轻声道。 


克劳德弹簧一样,坐起来,“扎克斯?你有什么需要吗?” 


“别紧张,没事。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睡着了。快,睡下来。” 


克劳德听话地躺下来,依旧背对扎克斯。 


“转过来,我们说会儿话。我有点睡不着。” 


克劳德小心翼翼地翻身,笑道:“我也睡不着。” 


他们的距离只有几厘米,扎克斯发亮的眼睛盯着他。他没有如约说话,而是靠近克劳德,亲了他的嘴唇。这是一个非常短暂的吻,可能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短到克劳德根本没反应过来。而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扎克斯已经闭上了眼睛。 


 


第二部分 他是不朽的 


 


扎克斯真的回贡加加了,不过没有回家。他打算偷偷地去参加童年小伙伴的婚礼。 


 


他搞了一辆摩托车,沿着一条荒凉的海边小路飞驰。他想他到了之后,得先去魔晄炉那儿看看。当年离开的时候,他又瘦又小,梳着和所有乡下青年一样的土了吧唧的小短发,穿着蓝色的棉布套装,快乐又迷茫,对所有事都充满好奇心,对一定能当上英雄的自己信心满满。现在他肌肉结实、身材高大,豪猪头张扬跋扈,穿着整整齐齐的神罗制服,快乐的脸上,双眼闪闪发光,却深沉坚毅。 


现在的海水和盘亘在他脑子里那个小兵的眼睛一样蓝,很蓝很蓝。 


 


然后他在入山谷之前停下。 


 


这次出行来得非常突然。就在他亲了克劳德并装睡的第二天,在他的伤迅速愈合的第二天,他爬起来,绕过仍然在熟睡的克劳德,起床。他知道克劳德这天早上应该很早起来训练。但他也知道克劳德昨晚上失眠了,并且,他的房间没有闹钟。他不想打扰这个习惯早睡早起的小家伙。他希望他能睡个好觉。 


他站在床边,俯身亲了克劳德的脸颊。 


爱丽丝那天回来,但他觉得,那个时候跟爱丽丝约会,一定会心不在焉。他不想这样,对谁都不好。他想起给爱丽丝修她卖花的小推车的时候,而后刻意揉乱自己的头发。 


 


他想离开这里。短暂的。 


 


但到了离贡加加只剩几公里的地方,他突然停下,并掉头回米德加。 


他认为此刻的自己不得不回去,就像一只受伤的候鸟,即使步伐沉重,也必须尽全力还巢。 


一天后,太阳落下之前,他到了米德加,在卖牛奶的大妈那儿买了一杯牛奶,而后回神罗。他有点紧张,觉得很有可能,因为那晚上的事,克劳德会神情慌乱地找他,或者想方设法地躲开他。一切的因为那件事发生的变化,都会让他感到紧张,甚至有点兴奋。他跃跃欲试。 


所以他买了牛奶,觉得这杯热烘烘的牛奶能给克劳德压压惊。他竟然像恋爱一样,觉得甜蜜。 


 


他一块一块数着米德加的石板路,背后是昏暗的阳光还有刚刚亮起的昏暗的路灯光。


 


扎克斯在训练场听到了哨声,集合,点名,解散。他在攒动的人头和戴面具的小兵里搜寻那个瘦小的影子。像以往很多很多次一样。然而他并没有看到克劳德。直到他拐过小兵宿舍的后院,克劳德在洗漱池旁边,一边哭一边捧水浇脸。 


如果不是他通红的小脸,旁人实在很难判断他是否在哭。扎克斯能看出他在极力掩饰这件事。 


扎克斯加快步伐朝前走,忽然猛地停步。他看到了被洗漱池旁的半墙遮住的银色长发。那个人翘着腿靠坐在池子旁的椅子上。他不知道萨菲罗斯和克劳德竟多了这么多时间独处。 


 


“一无是处的家伙。”萨菲罗斯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了。 


 


在萨菲罗斯走了大概半分钟,克劳德一拳砸在水池边上。扎克斯赶忙出去,拉起他的手,这拳头都出血了。他抬头,看见这个小兵湿淋淋的脸,迷蒙的泪眼,惊讶地看着他。 


“普通士兵的体质,伤可不那么容易好。要是伤到手,拿枪不稳,被萨菲罗斯看到,难免又要嘲讽几句了。” 


克劳德眼眶更红了,眼泪快要溢出来。扎克斯确认自己说对了,随后揉揉那头黄毛。“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枪法还不错。毕竟我们并肩作战过,不是吗?有能力和特种兵一起作战的小兵可不多。” 


克劳德用手背擦擦通红的眼睛,手背就湿了。 


 


事实上,克劳德的成绩还不错。扎克斯不愿去想萨菲罗斯对他如此苛刻的原因。 


然后他想,自从他把克劳德带到萨菲罗斯面前,介绍他们认识之后,这个以为自己十足冷漠的银发男人就开始慢慢地、越来越经常地出现在这个跟他“毫无瓜葛的”、“不起眼的”、“一无是处的”小兵身边。他在意这个小兵。但是很气恼这种莫名其妙的在意。 


扎克斯发现自己在想这件事,想萨菲罗斯对克劳德如此苛刻的原因。他觉得萨菲罗斯挺傻的,也觉得自己挺傻的。接着就看到萨菲罗斯回来了。 


 


套着皮风衣的男人走得十分快,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让他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我听说你回贡加加了。”他瞥了一眼扎克斯的手,那只手正握着克劳德,随后不着痕迹地转移视线。魔晄眼对上一双完全不一样的魔晄眼。 


“路上接到电话,需要回来先处理一点事。待会儿就走。” 


“是吗?”萨菲罗斯并不需要进一步的答案,又转身走了。对话过程极其短暂,萨菲罗斯甚至没有看过克劳德一眼,仿佛他回来就是为了找扎克斯,并问上两句话。 


 


但扎克斯很明白,萨菲罗斯对这些事根本不感兴趣。


 


他发现克劳德低着头,简直不敢抬头看萨菲罗斯。即使人走远了,也不敢抬头。 


 


他离克劳德很近很近,在他的黄头发里,他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皮革味道。他偏执地认为自己有点感冒了。可能是海风把他吹感冒了。一个感冒的特种兵。感冒的话,鼻子里面会出现各种奇怪的味道。包括皮革的味道。一种感冒带来的幻觉。 


 


“……克斯、扎克斯!”克劳德闷闷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急忙松手。他失神了。那么用力地捏着克劳德的手。 


 


那一瞬间,他感到害怕。 


他发现,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正在崩溃。他以为他可以在这件事上表现得无比完美。像阳光一样,像对任何人一样,偷偷地,偷偷地照顾这个真的真的很需要他照顾的大男孩。 


可是,他想带他走。就那么一小会儿。想带他走。离开这一切。离开神罗、英雄、米德加,还有萨菲罗斯。 


 


“跟我回家乡去怎么样?”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注意他的身体,会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么细微,那么含蓄,那么深沉,几不可见。 


但这只陆行鸟是看不到的。他只是战战兢兢地、心不在焉、却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仿佛透过他,能看到那个男人消失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记得上次你念给我听那封信吗?我想你可以跟我一块儿去。” 


克劳德半张着嘴,却没有说话。 


“路上我会跟你讲讲魔晄石的事儿。一些简单的知识。”他立刻补充道。 


克劳德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扎克斯随即笑开了,“那么,事不宜迟,走吧,几天就回来了,我会跟你的长官请假的。” 


“谢谢你!”克劳德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什么,“扎克斯……那个……” 


“怎么?需要准备一下吗?” 


“不是,我是说,那天,前几天晚上……你……”克劳德的表情竟然有点沮丧。 


“前几天晚上?我受伤的时候吗?” 


“嗯!就是那天,你当时……”克劳德的脸红透了。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那天晚上我的意识不太清楚,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克劳德长舒了一口气:“没事。” 


刚冲过来时放在水台上的牛奶已经凉了。扎克斯瞥了它一眼,决定不再管它。 


不能所有事都交代得那么清楚。扎克斯希望大部分的事都只有开头,没有结尾。这样他可以永远怀抱希望,哪怕他一事无成。他这么想着。坦荡荡地搂着克劳德的肩膀,两个人的背影揉进红色的昏暗的夕阳里。


 


不知道谁故意把消息透露出去了。扎克斯载着克劳德,金发男孩搂着他结实有力的腰,在飞奔的摩托车上、银子一样的海边,高兴得大叫。而后扎克斯的通讯器响了。他把车停到路边,克劳德睁着好奇的眼睛四处搜寻。海风、海天相接处的微亮云光、还有被越来越深的夜色晕染的沙滩,这一切,对这个山里的男孩来说,全都那么新奇。克劳德几乎忘了神罗、英雄、米德加、还有萨菲罗斯。他深呼吸,心情愉快,一切充满希望。 


扎克斯打开新来的消息。 


西斯内跟他说,贡加加知道他要回去了。那场关于他童年小伙伴的婚礼,就要变成这扎克斯·菲尔的欢迎派队了。 


“怎么了?”克劳德看他皱起眉头,问。 


“没什么。”他迅速合上通讯器,而后跨上摩托,戴上机车帽,歪头示意克劳德上来,“我们换条路线,可以绕海走,还有米德加几乎看不见的有花开的草坪和树林。” 


“好啊!” 


 


再晚一点,他们就去找那种在海边专供路人过夜的小木屋,小木屋里有潮湿的被子和潮湿的木柴。一张桌子,半壶粗粝的麦酒,两个小杯子。扎克斯需要重新捡一些干燥的木柴,然后一个人在壁炉边生火,克劳德就出门去,跳到海里游泳。夜里的深黑的海,寂静得吓人,轰隆隆不停回荡潮水的声音。克劳德有点野,跳进去就不见了,一会儿又冒出个金黄的脑袋。他胆子很大,一团一团的浪打过来,他也不怕。他玩疯了,在水里游来游去,根本不担心有没有鲨鱼。 


都快入秋了,天气很凉,海水也很凉。小木屋因为生起来的火变得特别暖和。扎克斯把带在身上的干粮都拿出来,满上这两杯小酒,等克劳德游完泳过来吃。 


 


“你怎么会游泳?我记得尼贝尔海姆是个小山村。”扎克斯看着那些水滴慌乱地从克劳德苍白的身体上下坠、不停地、交错着下坠。 


克劳德脸又红了。“萨菲罗斯把我丢到水库里。那个水库很深,不游泳就会淹死。但是真要淹死的时候,又有人把我捞起来。连续这样一个星期,我就会游泳了。” 


扎克斯咽下口水,说:“什么时候的事,我似乎没听说过。” 


“去年年底。就是你去北边执行任务的时候。” 


那次他去了一个月。 


“这种方法教游泳会很快。很多神罗士兵都是这样学会的。”他说。瞅着克劳德用毛巾把自己擦干,然后包起来。 


“嗯……” 


“冷吗?” 


克劳德点点头。 


“过来,靠壁炉近一点。” 


克劳德依言过去。扎克斯一把把他的肩膀搂住。 


“这边的海温度可能比其他地方都低,加上天气不太好,对于普通士兵的体格来说,可能会有点吃不消。”他笑眯眯地侧头看向克劳德。蓝眼睛的男孩似乎因为过于靠近而感到窘迫。“但是特种兵不一样,我们身体棒棒的,特别暖和。”扎克斯像鲁德对雷诺一样,虚张声势地拍了拍克劳德的肩膀。 


克劳德不自在地笑了一下,“谢谢你。” 


扎克斯忽然眯起眼睛,手掌摸了下克劳德的脸颊。对方的脸一下就红了,急忙往后缩。 


扎克斯赶忙举起双手,“啊!我只是看你脸上有沙子,可能是游泳时沾上的。” 


“对不起……”克劳德几乎要把头缩进膝盖了。 


扎克斯离他远了一点。“我想这会儿你也暖和了,似乎也用不上我了。我去给你切点火腿肉。”说着就站起来转身走开了。“桌上的酒,你喝掉之后再睡,会更舒服。” 


 


克劳德松了口气,扎克斯叹了口气。一个听见了,一个没听见。


 


克劳德照扎克斯说的,渴了酒。他其实不会喝酒,一喝就会乱说话,还会脸红。这酒放了很久了,是乡下常见的那种烈酒。克劳德第一口喝进去的时候,呛得说不出话来,觉得嘴里又苦又涩。 


扎克斯鼓励他喝下去,一边开始慢慢地说魔晄石的各种用处,以后得到魔晄石,成为特种兵之后,怎么合成魔石等等。他不停地说,一边催促克劳德喝酒。 


克劳德听得入迷。一开始觉得那酒简直难以下咽,后来渐渐地、渐渐地就喝多了起来,甚至一杯接着一杯。第三杯的时候,他开始满心欢喜地说话,到第五杯,他就开始哭起来。一个来自乡下的小兵,在米德加这种大都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觉得全世界都瞧不起他,可怜的自尊在每一个举动前都显得战战兢兢。尤其是萨菲罗斯面前。他觉得自己那么格格不入,因此想念温馨缓慢的尼贝尔海姆。可这个地方、还有那个遥不可及的萨菲罗斯,却像有魔力一般,把他生生拴在那里。他什么都不说,一直哭。扎克斯知道他在哭什么,知道他断断续续的想法和近乎悲壮的努力。他也知道,克劳德现在已经醉了,他第二天,一大早,起床,什么都记不起来。 


 


扎克斯把克劳德捞到怀里,捧起那张哭唧唧的脸,轻轻地吻他的额头、鼻子,而后是软绵绵的嘴唇。 


 


他想,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克劳德在一个米德加、神罗、还有那个英雄都无法触及的地方,他在他身旁。尽他所能,像一个渴望奉献、渴望到近乎病态的男人一样,把一切都给他。


 


扎克斯绕了路,比正常路线足足多花了两倍时间。 


 


即使如此,仍然赶得上婚礼。贡加加的公告板上,整版整版都是他要回去的消息,上面写着“欢迎我们亲爱的特种兵扎克斯 · 菲尔回乡”。 


 


这个快结婚的小伙伴现在特别高兴、特别自豪。一种混杂着骄傲、自豪,以及小小的虚荣的感情写满了他喜气腾腾的脸。他有一件事非常想跟扎克斯分享。对于特种兵来说,这虽然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但他觉得一定要告诉扎克斯。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扎克斯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 


 


但扎克斯一直没有出现。婚礼就要开始的时候,扎克斯仍然没有出现,村里昏暗的小教堂挤满了人,大家本来也都认为扎克斯会在最后一刻出现,然而并没有。有些嘴快的村民开始闲言碎语,说这一开始就是新郎在吹牛,特种兵怎么可能来。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一旁的新娘也是满脸焦躁。 


新郎一直坚定地相信扎克斯会来。神父在等了很久,觉得都快中午了,仪式再不进行就不合规矩了,于是开始催促这对新人。 


 


人群里闹闹哄哄的。 


 


就在新郎的目光,人群的目光扫射不到的小角落里,两个戴着乡下特有的毛线帽子的年轻人偷偷摸摸交头接耳。 


“扎克斯,为什么不出现上去?如果是朋友的话,他会很想要你的祝福吧。” 


“不不不,我现在出去,可就成靶子了。事实上,没有我,他们也会很幸福。” 


“哦……” 


扎克斯远远望去,他看到那个小伙伴脸上难以掩盖的失望。但尽管如此,今天结婚的他,仍然是幸福的。 


教堂的彩色玻璃投映在他脸上的光变幻莫测。 


 


新郎终于决定不等了。 


音乐响起、旁边的小朋友特别高兴地撒花。新娘被父亲带进大门,走过这条长长的红地毯。 


一刻钟前,新郎还满心想着如何告诉扎克斯,他终于到有机会到魔晄炉工作了,在下面当个修理工人,现在有一个师父带他,教他。而现在,他的新娘朝他慢慢地走来,他忘掉了其他所有的事。他眼眶有点湿润,整个人都僵硬起来,瑟瑟发抖,紧张得不行。 


 


扎克斯远远地看。这就是爱情。从爱情,到责任,再到纠缠不清的一生。 


现在连他自己都紧张起来,心里堵得慌。音乐有点煽情、到处飘来飘去的花瓣也有点煽情,还有站在他旁边的克劳德,十分煽情。 


“希望你幸福。”他这么说,带着克劳德偷偷地出去了。 


 


他们走到村口,在树林子下面,突然看到教堂里涌出很多人来,匆匆忙忙向后山跑去。这个时候大家应该还在参加婚礼才对,这感觉就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比乡下人结婚还重要的事。 


后山就是魔晄炉的所在地。扎克斯发现,那里升腾起浓烟。 


 


他和克劳德赶忙绕道往那边跑去。 


 


他们赶到的时候,神罗士兵已经把门口把守起来,只放修理工进去,其他人不行。扎克斯让克劳德走前面,拿出他的神罗身份卡,然后带扎克斯一块儿进去,一路十分顺利,也没人发现。 


 


进去之后,便听“哐当”一声巨响。魔晄炉正在崩塌。巨大的输送管似乎因为什么断裂了。现在并不是查明原因的时候,他们简略看了一下,为安全考虑,便决定出去,让士兵们暂时封锁这个地方,任何人都不能进来。但正当他们要往外走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新郎服的小伙伴,他正顶着四处往外渗的浓烟,进了升降梯。他拿着工具箱,西服已经污损了好几处。他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似乎有点自豪,又有些害怕。 


 


“糟糕!他这个时候不能下去。” 


扎克斯和克劳德赶忙冲过去。 


“是输送管断裂?” 


“应该是,但是没完,如果有一根断裂,其他的就会跟着崩塌。无论如何,他都不该下去。” 


“如果他有危险,我们应该把他救出来。” 


扎克斯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对克劳德道:“你也要小心,离我近一点。” 


克劳德咧嘴笑了:“我们可是并肩战斗过的伙伴。” 


 


他们从楼梯滑下去。果如扎克斯所说,输送管正一根根断裂,慢慢地砸下来。但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溢出,大概是深处出了问题。但更有可能是里面出问题之后,有人爬进去想修复这个问题,却引发了这一系列的崩塌。 


扎克斯慌忙地搜寻那个白色的人影。又是一声巨响,巨大的输送管跌落下来,他往后一跳,推开克劳德,两人跌坐在地上。同时,他们听到一声惨叫。 


 


管子砸在小伙伴的身上了。他们过去,就算以特种兵之力,也没法把这巨大的管道抬起来。 


“喂,喂,你再撑一会儿,我去叫人来帮忙。”扎克斯转头,“克劳德,你也跟我出去,这里太危险了。” 


“扎……扎克斯!”那个奄奄一息的新郎忽然伸起手来。 


扎克斯闻声停下来。 


“别、不用了。我不行了。” 


“你撑一会儿就好。”扎克斯觉得自己眼眶都湿了。 


“不用,谢谢你……我知道你会来的。”他抬起头,一张平凡到近乎乏味的脸,满是黑色的污渍。即使如此,也能察觉他此刻毫无血色。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我一直想跟你说……我现在、我现在,是魔晄炉的修理工,不用再种、种香蕉了……”他笑了,而后长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死得那么微不足道,死后不久,除了他的妻子和父母,也不会有人再记得他。 


他曾经期盼着一份体面的工作,和大家一样,在魔晄炉;想要一个温柔的新娘,一大堆孩子。这些梦想几乎统统达成或者一定会达成了。唯一遗憾的是,自己有个在米德加当特种兵的童年好友也许可能早把他忘了。而在他死前,那之前的一切都消散如烟,扎克斯却来了。可能这只是死前的幻觉,但他感谢上帝能给他这个幻觉。他愿意相信这个幻觉。 


 


扎克斯和克劳德离开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可能是因为婚礼变成葬礼,失去一位童年好友,他感到难过。也可能是,他在这一系列的变故中,几乎看到了自己。


 


那天,扎克斯坐在河边,离米德加大概有五公里。河床很宽,但河水只有膝盖高。水特别浑,流得又慢。 


天色依旧是黑黢黢的,荧绿色的路灯发出刺眼的光。米德加四周的魔晄炉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不眠不休地吵。就要下雪了。 


扎克斯手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一个剩了一半没开的酒的箱子。半个小时前,他遇到回城的神罗小兵,于是把人叫过来,让他带话,叫萨菲罗斯过来。 


“只是坐下,聊聊天,喝喝酒。没其他事。你就这么跟他说。” 


小兵一开始很紧张,遇到一个1st,尤其这个1st还满身酒气。他生怕自己说错什么做错什么,惹这位战士生气。但是扎克斯和往常一样,笑得阳光灿烂,仿佛这倒霉的天气都要被他照亮。而且他说话的语气单纯又温柔。 


小兵放下心来。直到扎克斯说到萨菲罗斯。他仰慕的英雄。他更加紧张了。一是因为萨菲罗斯脾气似乎不好,二是因为可以和他仰慕的人说话了。 


小兵带着头盔。但他觉得扎克斯透过他的偷窥,在寻觅其他东西。一个战战兢兢,没有地位,没有价值的小兵,值得一位1st寻觅什么呢?他最后认定,那不过是错觉而已。 


小雪一粒一粒地落下来。扎克斯一直盯着蹦蹦跳跳离去的小兵。这个天气、这个氛围,都像极了他才和克劳德认识的时候。 


 


萨菲罗斯很快就到了。当他看见扎克斯的时候,觉得那个人,是世界上最悲伤的人。 


“这是今年第二次。”他瞥了一眼那堆酒瓶子,仿佛它们能发出叮叮咚咚的碰撞声。上一次发生在七个月前,那时候天还没冷,没有下雪,但下了好多场雨。 


萨菲罗斯站在那里,似乎没有坐下的意思。雪花黏在他的发丝上。 


扎克斯抬头看向他,闪闪发光的眼睛,在这样的天色下,显得鬼魅而迷人。他眼睛有点模糊了。突然觉得心里绞痛。他没有任何要和萨菲罗斯比较的想法,只是觉得很难过。特别难过。然后他开了一瓶酒,递给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皱眉,犹豫了一下,终于接了过来。他知道,今天他要和这个快乐的1st聊很久。喝着酒,把之前许许多多未曾聊过的事都说一说。不过更有可能的是,这个1st什么都不会说。只是喝喝酒。 


“我让人叫了那个小兵。他们还在操练,一个小时之后到。” 


“……不。不不不。我们走。换个地方。” 


“我跟你呆不了那么久,一会儿就走。你再过一会儿就会喝得烂醉如泥。虽然不会有什么伤害,但1st醉倒在路边,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传言。” 


“你听我说,我们换个地方。”扎克斯站起来,把空酒瓶都丢进箱子里,抱起来就要走。除了酒气和迷蒙的眼神,他就跟完全没喝过酒似的。 


“我说了,我有任务。” 


扎克斯开始走了。一边走一边说,“前面,绕过那个山坡,有个池子,还有瀑布。那里有个废弃的老猎人的小酒馆。我们去那里面,让人点上壁炉的火,然后可以好好聊天。你到任务时间再走。这样我也不会醉倒在路边。事实上,我就算把这箱酒喝完,都不会醉。” 


“我不信你,因为你之前确实倒下过。无论是因为伤还是酒。但我可以采纳你的建议。” 


于是他们来到扎克斯所说的,温暖的小酒馆。 


萨菲罗斯看着服务生点燃炉火。火苗噼噼啪啪地响。 


他到这个时候仍然穿着袒胸露腹的长皮衣。他完全不冷。但温暖的感觉让他觉得很舒服。 


“我这次跟几个不太熟的朋友执行任务。”他说话条理清楚,而且看起来很放松。 


萨菲罗斯刚以为自己很明白他为什么喝酒,但现在一点都不明白了。成天揣着小酒瓶的是安吉尔。 


“他们在路上遇到几个流窜的家伙,把人射杀之后才发现是米德加的难民。他们以为是敌人。” 


“常见的事。” 


“是的,所以他们在射杀名册上把人标注为通敌者。” 


“而你当然也对此不置一词。” 


“是的。这没什么。这是常有的事。谁也不能怪。都是意外。只是比和平的时候更残忍一些。” 


“那么,你今天约我出来干什么?” 


“1st连这点残忍都忍受不了,就不太合理了。” 


“所以,你约我出来干什么?” 


“我就是想。那些保护不了自己的家伙,很脆弱,很可怜。就好像只有战士、1st才是人。” 


“而事实上,你口中的战士,特种兵很大程度上,已经与人有一段距离了。” 


“我觉得不太对。安吉尔、你、杰内西斯,都不太对。” 


“你怜惜那些死掉的家伙?” 


“不。我就是觉得,我需要做点什么。” 


“你要做什么。” 


“我这个人,胆子挺大的。” 


“但对你心里那点事,很胆小。” 


“是的。你没说错。萨菲罗斯,你还是那么、那么,像萨菲罗斯。” 


他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说……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哦?” 


“我那个朋友。” 


“那个小兵。” 


“对。克劳德,克劳德·斯特莱夫。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果然还是他。扎克斯,我觉得这场对话到这里可以停止了。你对这个小兵过分在意了。我本来以为你只是觉得好玩,但这两年你的表现,让我觉得,你应该远离他。” 


“不不不,萨菲罗斯,你不懂。我是1st,但我也是个普通人。” 


“而他是个普通、甚至于平庸的人,他也不可能成为特种兵。” 


“是的。可是我想帮助他。” 


“不可能。你帮不了他。” 


“不是,我不是想帮助他成为特种兵。我是说,他太普通、太脆弱了。他看上去很脆弱,事实上也很脆弱,动不动就哭。还有点倔,就是乡下少年那种倔,性格不讨喜。尽管他很努力。” 


“所以你为什么在意他,只是因为他长得不错?” 


“不,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一种很少有人能看见的东西。” 


“你过火了。扎克斯。这是爱情。特别、只有你能看见的东西,就是爱情。你坠入爱河了。而对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停下来,扎克斯,别怪我没警告你。” 


“萨菲罗斯,你不知道——” 


“你听着,他只是个没有任何用处的小兵,随时会死在战场上,跟所有自以为能成为英雄的小角色一样,都是英雄脚下的枯骨。你的爱情没有任何意义。这完全是因为你的小女朋友偶尔不在,你突发奇想而已。你是一个真正的特种兵,是要成为英雄的男人。他和你没有任何可以交集的地方,你必须迁就——” 


“萨菲罗斯。” 


“你必须迁就他,而他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这不平等。而不平等必然导致崩溃——” 


“萨菲罗斯,停下!萨菲罗斯、萨菲罗斯,停下!听我说!” 


“萨菲罗斯!”扎克斯急躁地打断急躁地滔滔不绝的萨菲罗斯。 


“忘了他。把他扔到一边去。” 


“萨菲罗斯,我认为你不是会思考这种事的人。” 


萨菲罗斯没说话。两人间沉默蔓延,只留火苗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扎克斯说:“无论如何,我想拜托你。” 


“说。” 


“我想跟你说,因为你虽然是最不合适的一个,但却是唯一一个。我没有资格照顾他。他并不需要我。但是我想我的存在会影响到他。让他觉得快乐,让他健康地活下去。我想帮他完成他的梦想,虽然看起来不太可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想成为英雄,和你站在一起,我想帮他。” 


“你疯了。” 


“不。我没疯,我也没喝醉。我想了很久了。他很优秀,只是还需要历练。不光是打架。还有他的内心,他还需要历练,变得更坚强。现在的他,除了一腔热血,还有那些对死亡的粗浅观感,什么都没有。这条路上,他只有我。可是我并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我不能给他带来更多帮助。除非真的有一天,会有那样一个机会。让我成为英雄,成为所有人的英雄,也成为他的英雄。” 


“你变得很可笑。” 


扎克斯笑了,“不,这不可笑。你永远不会认同我的想法,但你会明白的。” 


“这样会让你开心?” 


“什么?” 


“做这些事?” 


“哦不。这不是为了开心。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开心的权利。” 


“那你为什么要做它?说实话,今天的你,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 


“是的。我知道,我的悲伤快要溢出来了。不过没关系。人的一生很长,会遭遇很多很多东西,但我觉得,这会一直伴随到我死为止。所以也就没关系了。” 


 


那天,克劳德在河边等了很久。觉得很冷,于是抱着自己的肩膀。萨菲罗斯一直没出现。而后,他在路灯光下,看到了含笑走过来的扎克斯。 


那一刻,他打心底觉得暖和。 


 


后来,在克劳德的回忆里,扎克斯不是情人,更不是英雄,而是一道深深的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流淌在他的血液里,意识里,每个毛孔里,无法触碰,却又无处不在。 


克劳德即使得到爱情,也无法从这个怪圈里走出来。 


 


扎克斯成为了他的生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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